2008/06/02，一覺醒來就成為實習醫師的我，第一天就值班，坐在護理站強自鎮定，小心翼翼的開出醫囑。
2009/05/19，當intern的最後一天，我迎接了三個寶寶來到這個世上，充滿活力的嬰兒哭聲，是我intern生涯的句點。
每一個第一次都那麼難得：急救、抽血、打點滴、縫合、報告，我一次又一次的感謝老天爺給我學習的機會，還讓我能平順渡過每一個考驗；至於那些可能的最後一次，上刀、接生、考試，我也不會遺忘。
實習結束，同學們在狂歡慶祝的同時，我開始準備結業典禮的工作；大家坐在台下輕鬆看著影片，我穿著高跟鞋緊繃的完成主持的工作。錯誤的感覺自己好像當了比別人久的intern，大概也是有點不捨充滿回憶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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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母親節，我值婦癌科病房。
星期天值班的壞處是值班時間長，鮮有主治醫師查房，而且平時極少出現只有假日才能來訪的家屬，會要求也是第一次看見病患的值班醫師解釋病情，還要接一大堆隔天要來開刀的病人。沒關係，這些我都不怕。
婦癌科的病人其實跟內科病患沒兩樣，慢性的、惡性的疾病讓照顧的複雜度和困難度倍增，每本病歷打開都是電解質不平衡、貧血、感染、營養不良。沒關係，這些我也不怕，我是terminal intern了。
我不喜歡的是從下午開始，那個昨天突發急性心肌梗塞的子宮頸癌末期病人，血壓心跳就一直高高低低的，我預計可能拖不過24小時，家屬開始跟我們討論帶病人回家的相關手續；不急救同意書早已簽好，小兒子很坦然的只要我們減輕媽媽的痛苦，大兒子則是緊張的一直要我解釋媽媽忽高忽低的血壓和心跳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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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差點昏倒在開刀房裡、吐在table上。
沒吃早餐？從五年級頭一回看肌肉切片、跟剖腹產，還有之後好幾次的不愉快經驗，我知道自己屬於一定要吃飽才能上刀的人種，否則只是自找麻煩；頭昏眼花腳軟無力非常不舒服之外還會造成別人的困擾，所以我早上吃了很多才進刀房。
那麼是食物中毒嘛，還是消化不良？中餐我的確是利用開刀空檔解決，所以吃得相當快，囫圇吞棗的結果，剛吃完不久就覺得肚子脹氣不甚舒服，而且我對刀房食物的衛生頗沒信心；不過同吃的學弟倒是一點問題也沒有。
還是根本就是心理影響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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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到現在當了快一年的intern，值班的夜晚手機響起來還是會叫我心跳加速：可能是病人便秘要一顆肛門塞劑，也可能是有人沒了呼吸需要急救。
我不知道是誰發明duty shift這種制度，只是已經上了一整天至少十小時的班，常常沒有休息就要接著處理從下班到隔天白天，病房裡的所有事情，天亮之後再繼續上十小時的班做事，饒是年輕力壯，一個月有十次得要連續工作34個小時也會感到吃不消；你說值班的時候晚上應該也有時間睡覺，當然，如果運氣好的話。其實最糟糕的情況倒不是忙碌到整夜沒睡，而是每次稍稍休息個幾十分鐘就又被叫醒，還沒睡熟就被迫起床，才是貨真價實的sleep deprivation，非常痛苦。
其實值班的夜晚我根本睡得超差：先震動後響鈴的手機總是還來不及唱歌我就已經接起（表示三秒之內我已經清醒），太久沒有人call，我還會神經質的自己驚醒過來，緊張的看看手機是不是收訊不良或是不小心自動關機。我本來是個頭一沾枕就可以呼呼大睡，絲毫不管周遭環境的人，開始值班之後，晚上常常累得要命卻完全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剛剛做的處置下的判斷對不對，或是擔心某某床的病人要爛掉了。
值班當然是醫師養成的必經之路，只是未免有點嚴苛悲慘（還是因為我是草莓族的關係？）；護士小姐如果也曾在睡夢中接過電話的話，就會知道要認真核對醫囑、確實交班、點齊藥量、保管好每一張抽血單檢查單，而不是在半夜兩點打給我，問我一條我在下午五點時就已經寫在病歷上的醫囑，只是因為她沒有把醫囑單"翻到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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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小時的急診夜班很難上，除了很多不戴安全帽又酒後騎車的討厭鬼，弄出大又破碎的傷口，麻醉藥打了整瓶都沒效，傷口難縫的要命還怕痛的一直哀哀叫很煩人之外，日夜顛倒的生活叫人感嘆身體真是老了，禁不住熬夜和整晚不睡，非常的疲累。
早上下班回家的行程就是吃早餐、洗澡、睡覺，睡到上班前兩個小時自動醒來，再洗個澡出門；其實上班前洗個澡超級舒服，可以提振精神，到午夜想睡的時候聞聞香香的頭髮又可以再撐一下，只可惜平常的上班日我是肯定早起不了的。
下了班心情很輕鬆，在路上遇見許多趕著上班的同學，微笑著向他們打招呼，心裡因為等下就可以休息而偷偷開心，馬上就把幾小時前深夜的痛苦丟到腦後。（而且昨天遇到我的白馬王子，害我睡前都在傻傻的笑）
不過再怎麼說我還是喜歡正常的作息，畢竟洗衣服的速度趕不上最近一天洗兩次澡的更衣頻率，我快沒衣服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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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妹，妳今天值班吧，37房有個急診刀請妳來幫忙。」
我迷迷糊糊說了個好，翻個身想說連做夢都要上刀，真是太入戲了；再想一下拿起手機：哇！真的有一通來電，現在是清晨五點半耶！
不情願的起床，來不及褶被子（對，我沒醫德，我睡家裡），來不及刷牙洗臉（對，我是髒寶寶）揉著眼睛一邊衝去醫院；開刀房裡主治醫師正在消毒，我只看到一團腸子從一個手臂小腿都有刺青的男子腰際冒出來，當下瞌睡蟲全都跑了，趕緊去刷手。
縫啊補的到八點多學長離開去別的房間幫忙，才換我當第一助手，馬上被嫌力氣不夠；老師看我留到最後，賞賜我縫皮（可以縫個皮就高興的半死），然後把傷口收拾好等骨科來處理腿上的骨折，到十點半我才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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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七八糟的感冒了整整一個禮拜，值班的時候完全沒法發聲，咳嗽咳得比病人還兇，走到哪兒都離不開保溫水壺，終於漸漸痊癒。
過年前的班已經通通值完，今天把要還的應酬債還了，查到的paper讀好，只剩下明天查房時候擋住院長丟過來的幾招，我就要去放假了！
這一個月完全無心學習，可是我生病了，又快要過年，老天爺應該不會生我的氣吧。我之後會乖乖的，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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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間，我仍舊懷疑著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
這樣好嗎？已經到了最後關頭我還在猶豫不定，東想西想；真是羨慕那些一開始就立定志向，有明確目標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這樣就可以義無反顧的努力前進。我安慰自己先做個一年看看，如果太累不喜歡再轉換跑道，當作是個挑戰，順便打個不錯的基礎。
也許我只是怕累，怕孤單，怕一個人。想到又要一個月值十班，處理一大堆有的沒的爛事情，負責一群隨時會爛掉的病人，不能再說什麼都不會，要唸書，明明弱的要命卻要開始教別人，我真的覺得自己沒這麼大能耐。為什麼別人都能那麼有自信？為什麼他們都知道要怎麼處理病人的問題？
再過幾個月就不是「尚不具行為能力」了，好可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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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選什麼都好，爸媽一定不會有意見，朋友也都會支持，最重要的還是自己怎麼想；可是我搖擺不定，好像每一個都不錯，仔細想想卻又可以挑出一些我不喜歡的地方。哎，就是因為沒有一個愛到極點的，所以很難抉擇。
我不是在挑老公，是在決定未來的人生。
選了以後就要義無反顧的說服自己走下去，不管多辛苦都要努力撐著；我真的很怕自己會後悔，會有一天醒過來的時候發現這一切根本就是一個大笑話。
能夠為病人做些什麼，即使是每四個小時起床換傷口，即使只是給一個止痛藥，即使是在醫院裡穿著沈重無比的醫師袍東奔西跑，都覺得很開心；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接到護理站的電話，想著自己好久沒有回到溫暖的家，心愛的人不在身邊，沒有人在乎自己是不是生理期又感冒，睡眠不足又體力透支，還是不禁會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覺得這職業爛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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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小姐大喊"OHCA！"（註一），我們飛奔進急救室。
請假回家的住院病人在家裡昏倒，送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心跳，緊急插管抽血給藥心臟按摩等等，大家忙了好一陣都不見起色。沈寂已久的心電圖監視器突然跳了幾個波形，我緊張的想，是不是VT，是不是VT，好像可以電，好像可以電（註二）--大家平常在電視裡看醫師給病人電擊好像很容易，電擊瞬間喊出"CLEAR!"好像很帥氣，但至少對我這樣的嫩咖而言，壓力還是很大。
電了三次，然後心跳回來了，脈搏摸得到了，一切好像都上了軌道，穩定了下來。送病人去緊急洗腎之後，主治醫師轉過來對我說：「這真是我們當醫生，少數有成就感的時候」。
出了急救室，治療區仍然有許多病人等著，護士小姐在抽血，家屬走來走去；沒有幾個人知道，在那小房間裡，有顆心臟剛剛重新跳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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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的時候很累很累很累，下班的時候很濕很濕很濕。
身處全國最大的急診室，即便是颱風天，病人還是不畏風雨的如潮水般不斷湧入；我的手臂上隨時貼滿待做的心電圖貼紙、還有似乎永遠也不會減少的導尿和鼻胃管插入。急救室今天急救插管了好幾次我都因為雜事纏身來不及參與；病人坐在輪椅上抱怨為什麼沒有一張床可以躺，我才想抱怨為什麼我連坐下來的時間都沒有。
吐血的自殺的胸痛的發燒的，意識不清手腳不能動自拔氣切管的，什麼都有；我真想痛罵病人為什麼明明就肝硬化了酒還一直喝，喝到吐血根本是自找的；老早就知道血壓血糖高，為什麼不好好吃藥控制，非得搞到併發症一大堆才要跑來掛急診？還有把急診室當自家後院，三天兩頭來打止痛針要頭痛藥的，如果一顆普拿疼要三千台幣，醫師可能可以獲得兩倍的休息時間。
回家前我到7-11買了最後兩件雨衣，那連身的雨帽完全沒用，鞋子也整雙浸溼，整個人以極其狼狽的狀態回到家。明天早上穿短褲和夾腳拖鞋出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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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上夜班送病人到加護病房，正準備回急診室的時候有人叫住我，是之前血液科病人的太太；這病人在我離開前兩天才插管，平時是學長負責照顧，我只在每天例行查房的五分鐘會和家屬打照面，所以被認出來還滿意外的（所以說人在做天在看，只要是醫師，家屬還是會注意）。年輕太太說前幾天也有看到我送病人，怕我正忙沒叫我，說他先生現在在哪一床，狀況還穩定，說謝謝我們的照顧。
但其實我很記得他和她。我記得她說過他們在十八九歲就認識，結婚超過十年，三個小孩，大兒子長得很像爸爸，很乖很沈穩；先生被診斷出血癌，六月開始住院，狀況一直不太好，併發症很多，家屬堅持積極治療。每次查房太太總是淚漣漣說病人都放不下家裡，其實我們覺得是她放不下先生，常常來陪伴的大姑或小姨子也跟著紅眼眶。
血液科就是這樣，有很多人在化學治療、骨髓移植後活了下來，過得很好，也有很多例子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是不治之症，有的家裡希望努力搶救，有的不想家人受苦。我第一次聽到主治醫師跟病患說：「這個病會死」，自己也好害怕，可以這樣跟病患講話嘛？許多血液科病歷一翻開就是不實施心肺復甦術同意書（DNR permit），還有很多是病人自己簽下的預立書：這種foresee好糟。
血癌末期的病人，我們根據她的預立書給予高劑量的鎮定劑，希望能減少生命最後的痛苦，同時我們不再抽血，不再輸血，不再積極處理病人的問題，主治醫師跟家人說：「有什麼遺憾心結未盡之事，趁她醒著趕快幫她完成，接下來只會越來越不清楚了」。然後我真的在一星期之內看著病患越來越昏沈，最後在睡夢中離開。 "The heart rate was found to be 30-40 bpm......She expired on 01:30 with her family around the bedside" 這是當天值班醫師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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