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以前，我一直以為第一年住院醫師的工作再怎麼辛苦，也只是白天照顧十來個病人，晚上值班忙著插管急救沒得睡覺而已，雖然月休一日，每個月值十班，偶爾還是有可以喘息的休息機會。
I was totally wrong.
上禮拜開始，醫師們開始輪流休年假，病房裡只有一半的人力照顧一樣多的病患，我所在的胸腔科病房更被視為危險地帶，因為我們討厭病人喘，偏偏住在胸腔科的病人沒有一個不喘的。
好了，我手上有三十個病人（三十個！光打記錄再列印出來就要快兩個小時），我的極限就是知道病人有沒有發燒，抽血了沒，根本無暇顧及其他更細的狀況。每天從七點半開始就輪流被分散在三層樓的四個不同護理站call，開始的時候一天跟兩個主治醫師查房，本來可以一次做完的事情變成分兩次做超花時間，後來只查一次，但是每天都是不同的值班主治醫師，對病情的了解可能還沒已經接手兩天的我多，然而我只是個小小R1，怎麼可能面面俱到？每天我都在擔心有什麼我該注意而沒注意的事情沒讓主治醫師知道，或是沒有提早發現問題讓病人病況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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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個月在一般內科。病人平均年齡85歲，每個人都有十幾種病，吃的藥物全部都在打架有交互作用，隨便給個點滴調個藥血壓就掉了電解質就不平衡。
會的東西太少，知道的知識太薄弱，根本沒有辦法幫助病人；我的主治醫師不會教我，只不負責的希望病人不要死在他手上，問他問題從來沒有給我正面的回答，我不想發無意義的會診單卻被他臭罵，他要100歲的阿媽去做氣管切開術我差點就要心肌梗塞！我每天都覺得沮喪又難過：看不懂病人的問題，不曉得怎麼處理，第一次覺得無力又慌張，第一次質疑起自己究竟有沒有能力，是不是做錯了選擇，我怎麼會天真自大到以為我能解決所有問題，把每件事做好？
四個週末有三個在值班；有一天沒值班只是晚點走想要完成報告，卻碰到病房急救，留下來幫忙處理病人，結果根本沒回家，就睡在醫院報告也沒完成，那個星期前四天好像總共只睡了十八個小時。聖誕夜和跨年夜都在值班，2009年的最後一天進了九個病人，同事幫我接了一些，我一個人默默的打記錄到2010年的第一天早上；還好最後一秒鐘我有看到101的倒數煙火，就這樣我向2009年說了再見。
12月是apply的季節，大家都忙著填履歷丟單，大家都知道自己想做什麼要去哪裡，只有我還是好茫然，心裡空空的，說不上來。不只一次被說眼高手低，只是我真的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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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先生，61歲男性，長年在國外經商。今年四月發現大腸癌，手術切除部份大腸，預計要接著進行的化學治療在他的堅持之下取消；他質疑化療的成效，認為治療僅能"痛苦的"延長生命，既然結果相同，何不舒服快樂的過完餘生？所以他讀抗癌的書，吃金線蓮，尋求另類療法。
五天持續高燒四十度來住院，抽血驗尿影像檢查看起來是輸尿管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造成尿路感染，趕緊用上了抗生素猜想大概腫瘤有了轉移，藥物對尿道感染只是治標；主治醫師還很積極的勸說彭先生在感染過後開始進行腫瘤的治療，想當然病患不願意。
每次我去看他都會耗去不少時間；他侃侃而談，告訴我他為什麼不想治療，跟我說他看的書裡介紹了什麼抗癌方式，我其實對另類療法十分存疑，也不懂中醫，有時候事情很多其實聽了幾分鐘就想走，但我都留下來坐在他床邊。他說他不後悔自己的選擇，我知道他很想活下去。
漸漸的病人黃疸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沒精神，我們好說歹說讓他去做了腎臟的切開引流，希望能讓抗生素的效用大一點；然後血壓開始往下掉，升壓劑用了兩回，人變得不清楚，有兩個晚上都在胡言亂語，藥物用了最強燒還是不退。病人家屬簽了不急救同意書，我開始在下班前向值班醫師交班這個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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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謠傳著國考只要報名就會考過，雖然畢業之後根本沒有認真準備唸書，雖然考完試的隔天對了答案知道大概沒問題，但是直到榜單上的的確確出現了我的名字，才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頭--沒太高分是預料之事，反正我本來就只求通過，考得比較好薪水也不會領得比較多。
只是我當然知道自己拿到執照多少有點僥倖，知道自己不會的實在太多太多，要學會的更多更多；有了執照之後要擔負的責任我現在根本不敢去想，先慶祝再說！
從見習起被名不正言不順的叫了三年醫師（當然頭兩年只有地下街餐廳的阿姨看我穿白袍會這麼稱呼），今天開始終於我可以大聲的說：
請叫我陳醫師，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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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醫師代號。從今以後做什麼處置都會清清楚楚的留下記錄，看見自己的名字明白的出現在急診醫囑的診治醫師欄，有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有點興奮也有點緊張害怕，更多的是：啊，原來我也有這麼一天啊，以後病人要告我就有憑有據了呀。
叫一個慢性咳嗽的病人去照胸部X光，三十分鐘之後手機出現簡訊說病人疑似肺結核，要我記得通報衛生署；讓病人從急診出院離開，之後查詢病歷的人就會知道是我做的主。雖然說醫院裡是主治醫師責任制，但在法律上，管你是第三十年主治醫師還是第一年菜鳥住院醫師，只要有執照稱得上是「醫師」，你就得負責。
其實我到現在還是有點格格不入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剛考完試就接著上班心態還想休息，也許是先到急診不在本科受訓，還時常覺得置身事外，好像還可以袖手旁觀，又回到了intern的感覺；說實在的我跟intern也沒兩樣，才考完試沒有執照，開個藥單還是得麻煩學長蓋章，一點地位都沒有。
有讀者（？）來函，問我為何老是久不發文，一次又都發好幾篇？憑良心講我真的不是個好的作者，又常很忙，每次想到什麼東西都只能草草寫個兩句，等到真有時間才有辦法好好修飾寫成一篇文章，才會有時候連著好多篇一起貼出來，常常修改文章的時候又多發生了很多事情，比方世運會的後續報導，或是政府救災不力，讓人想在文章裡大書特書，不過那樣就失真了。對不起讀者們（如果有的話），得忍受我的任性妄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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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為期一個月亂七八糟的唸書生活--說是一個月，真正好好唸書的時間加起來不知道有沒有兩週；書本筆記資料是堆得滿桌，連沙發也被攻佔，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像個宅女一樣好像很用功，其實大部分的作為還是掛在網路上東看西看玩小遊戲。
結束一天半的考試，虛脫至極；可能因為已經過慣了在冷氣房裡的舒服日子，我已經忘記七年前考大學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在聽說是這五年以來最熱的兩天中考試，簡直就是折磨：已經得集中精力去面對考卷上那些從沒看過的病名，還得忍受悶熱濕黏汗流浹背。兩天下午回家我都非常疲累，坐在沙發上一下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恍如隔世，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樣渡過過去的兩個白天。
結束長達二十年的求學生涯，明天就要去上班；除了完全沒有休息的不情願，還有擔憂和害怕，因為從此以後負責的就是別人的健康和生命，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辦法勝任，離開了學生的保護傘，以後什麼都要自己扛起來。看過太多聰明優秀上進認真的人，我個性懶散又資質駑鈍的，要作好這個工作我一點把握都沒有--我當初一定是吃錯了什麼藥才會做這個選擇...
去年此時一覺醒來就成了intern，明天醒來就又變成住院醫師，時間一直前進，根本沒機會妥協一點；要工作了，好像一下子變成大人，可是心裡還在de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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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花了兩個小時又二十分鐘到醫院做新進員工體檢，久違的台塑大廟還是那麼擁擠，抽個血要等一百號，照胸部X光也要排隊二三十分鐘。走廊上還是一樣擠滿了急診病患和排隊繳費的人們，我心裡很不想承認這充斥著人們的建築物裡滿溢的就是疾病的味道。
為了節省時間我老早就根據檢查項目在心裡規劃好該走的路線，在各個大樓裡穿梭我的腳步也不自覺的加快了，很想把前面慢慢走的阿伯阿媽們推開，一瞬之間彷彿又回到以前推病床趕查房的步調。是不是只要一沾染了醫院的氣息人就會變得不耐煩起來？還是習慣性的就覺得走進醫院所有的事情都應該要兩倍速進行才不算浪費？
正在家醫科做身體檢查的時候突然聽到急救廣播，一走出來看到認識的內科學長跟急診的醫師一同推床狂衝，有一種看戲的輕鬆感--我真是太沒醫德了，這樣再過十幾天之後開始上班一定會遭到報應的。
想到下個月開始就又要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環境工作，又要開始無止盡的睡眠不足和壓力循環，我不禁覺得自己當初真的是吃錯了藥才會選擇畢業之後要馬上上班，還選了一個很累的科，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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