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先生,61歲男性,長年在國外經商。今年四月發現大腸癌,手術切除部份大腸,預計要接著進行的化學治療在他的堅持之下取消;他質疑化療的成效,認為治療僅能"痛苦的"延長生命,既然結果相同,何不舒服快樂的過完餘生?所以他讀抗癌的書,吃金線蓮,尋求另類療法。
五天持續高燒四十度來住院,抽血驗尿影像檢查看起來是輸尿管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造成尿路感染,趕緊用上了抗生素猜想大概腫瘤有了轉移,藥物對尿道感染只是治標;主治醫師還很積極的勸說彭先生在感染過後開始進行腫瘤的治療,想當然病患不願意。
每次我去看他都會耗去不少時間;他侃侃而談,告訴我他為什麼不想治療,跟我說他看的書裡介紹了什麼抗癌方式,我其實對另類療法十分存疑,也不懂中醫,有時候事情很多其實聽了幾分鐘就想走,但我都留下來坐在他床邊。他說他不後悔自己的選擇,我知道他很想活下去。
漸漸的病人黃疸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沒精神,我們好說歹說讓他去做了腎臟的切開引流,希望能讓抗生素的效用大一點;然後血壓開始往下掉,升壓劑用了兩回,人變得不清楚,有兩個晚上都在胡言亂語,藥物用了最強燒還是不退。病人家屬簽了不急救同意書,我開始在下班前向值班醫師交班這個病人。
有天早上我一到病房護士馬上說15B在找妳,說有話要說,我一進去彭先生就說這裡好冷啊,昨天他們都不給我喝水,我說我們馬上把空調弄小,想喝水就喝好嗎?隔天早上我再去病房,彭先生不太認得我,家屬在旁邊一直說你不是要找陳醫師,有沒有話要跟陳醫師說啊?他太太把我拉到外面,說今天看起來好虛弱,然後說能不能讓他多撐幾天,因為女兒最近學校在考試都沒空來,希望能讓他努力到女兒來。
那天剛好我值班,一點鐘正要去睡護士說15B很喘,我去看狀況很糟,趕緊要看護通知家屬,強心針打了血壓心跳還是一路往下掉,半個小時不到心電圖已經是條直線。我在護理站等住中和的太太,到的時候已經快兩點,搶在她進病房之前先跟她說了,彭先生走的時候不是很痛苦,他也不是孤單一個人,我在那兒。
那天是第一次沒有家屬在醫院過夜,因為輪番照顧大家都累壞了,所以請了看護讓家屬可以喘口氣,那天也是我這個月最後一次值那個病房。之前已經好幾次在晚上狀況不好的他,選了這一天。
我一直記得他太太和弟弟妹妹不停的跟我說謝謝,我也記得他喘到不行然後呼吸就停了的樣子,我記得護士淡淡的說「apnea了」的時候我還沒忘記要盯著心電圖監視器等心跳停,我也記得我說他沒有痛苦的時候自己有多努力忍住不要哭。這是我第一次親自送走了自己的病人,我不知道這麼簡單又這麼難。
那天是醫師節。
(我一直都知道部落格遲早會出現這樣的文章,只是沒料到來得這麼快)
